灵雨的残韵在大厅里渐渐散去,空气中多了一丝清冷的泥土味。
青石板上,混着极品灵石碎屑的黑血还没干涸。雷破山等人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没人敢第一个站起来。
大门外的随从们也保持着丢下兵器的僵硬姿势,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厅内这份诡异的寂静。
“都起来。”
主位上,林苍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配合着筑基巅峰的威压,像是一把重锤,直接敲在所有人的骨缝里。
雷破山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借着旁边椅子的扶手,有些滑稽地爬了起来。但他没敢坐,只是佝偻着粗壮的腰板,站在原地,连手都没处放。
“捡回一条命,觉得林家是活菩萨?”林苍澜眼皮微抬,手腕一翻。
“啪。”
一卷沾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牛皮卷宗被他随意地扔在了雷破山的脚边。
卷宗散开,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灰扑扑的留影石。
林苍澜指尖弹出一缕灵气,留影石表面光芒微闪,半空中立刻投射出一副画面。
那是铁木岭程家的驻地。原本种植着低阶灵稻的田地变成了焦土,几间石屋坍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广场正中央,用上百个人头堆砌成的一座京观。
程落雪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赫然就在最顶端,眼眶里只剩下两个血洞,几只苍蝇在旁边绕着飞。
画面的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贪狼卫军士正在磨刀的刺耳摩擦声。
雷破山的呼吸停滞了。刚才因为灵雨重塑经脉而升起的那一丝侥幸,被这幅画面瞬间撕得粉碎。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冷战。
“这就是天秤司的规矩。”林苍澜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交不出岁贡,程家就是下场。你们今天在这里喝了林家的茶,沾了林家的灵气,在裴玄之眼里,你们的人头就已经挂在账上了。”
他顿了顿,筑基巅峰的灵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大厅里的承重木梁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退一步,程家的京观就是你们的下场。还想着两头下注,把林家当避风港,你们配吗?”
林苍澜的话像刀子一样刮在这些小族长的脸上。没留一点情面,把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精明算计,连皮带肉地剥了下来。
雷破山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明白,林家不仅有砸死人的资源,更有捏死他们的实力。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就在大厅气氛降至冰点,几人快要被这股压力逼得窒息时,林昭放下茶盏,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像是一记定音锤,瞬间驱散了那股快要凝固的灵压。
林昭站起身,从袖口里拿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温和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父亲,话重了。雷首领他们常年在泥里刨食,大宗门的屠刀悬了那么久,求个稳妥也是人之常情。”
林昭绕过桌案,走到雷破山面前。他没有释放任何灵气,但雷破山却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像见到了鬼。
“刚才我说过,林家的底蕴能砸死你们。但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是林家的人。”林昭看着雷破山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进一步,林家的机缘有你们一份。今天这灵雨,只是见面礼。只要林家在,天秤司的刀,就落不到你们脖子上。”
一个唱冷酷无情的白脸,把退路彻底堵死;一个唱温和赐恩的红脸,把活路铺在脚下。
父子俩这无缝衔接的双簧,把雷破山最后一点心理防线敲得稀烂。
但在绝对的利益和生死面前,小家族长期以来那点独立门户的尊严,依然像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跟了林家,就等于是把全族的命脉交给了别人。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而死寂的僵持。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帛声打破了平静。
一直坐在前排、一言未发的白锦音站了起来。她连匕首都没拔,直接并拢两指,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滴在青石板上。
白锦音没有看雷破山,她直直地看着林昭,单膝跪地,声音清脆得像落盘的珠子。
“黄天在上,后土为证。我白锦音在此立下天道血誓,自今日起,陨星谷白家全族,誓死追随林家!若有二心,道基崩塌,神魂俱灭!”
话音刚落,大厅顶部的空气中泛起一阵微弱的红色波纹。一丝冥冥中的法则之力降下,化作一抹淡红色的印记,瞬间没入白锦音的眉心。
天道血誓,不可违背。
但这还没完。白锦音抬起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深灰色的令牌,双手递过头顶:“这是陨星谷最后两座微型阵法的控制中枢。此外,白家直系的三名子嗣,今夜便会搬入林家后院,作为质子。白家,不留退路。”
此言一出,雷破山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狠。太狠了。白锦音这是把整个家族连底裤都扒下来交给了林家,连个谈判的余地都没留。
有了这个表率,雷破山知道,自己要是再犹豫一秒,林家就算不杀他,他也活不过大宗门的清洗。
“砰!”
雷破山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自己宽厚的手掌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口。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白锦音旁边,也重重跪了下去,粗糙的嗓门喊得极大。
“赤岩谷雷家,愿奉林家为主!立天道血誓,如有背叛,叫我雷破山被万刃分尸!”
有了第一个倒戈的,剩下的事情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站队。
另外三名小族长有样学样,纷纷划破手掌,在大厅里跪成了一排。血腥味混杂着誓言的低语,在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里交织发酵。
林昭看着眼前这一幕,知道三族联盟在这一刻,才算真正焊死了底座。
他没有去扶任何人,只是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门外的李芷瑶。
“芷瑶姐。”
李芷瑶收剑入鞘,大步迈入大厅,身上那股凛冽的剑意尚未完全散去。
“半个时辰内,收缴他们所有的外围阵眼权限。”林昭的语气瞬间恢复了冷漠,“带队打乱他们的防区,把哨位往前推二十里,钉死在铁木岭的废墟前。谁敢后退半步,直接砍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军令。
雷破山等人的额头贴着地面,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
天秤司驻地,一座完全由黑曜石砌成的六角塔楼内。
裴玄之坐在蒲团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蝉。突然,他身侧那面摆放着数十盏魂灯的架子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啪。”
位于第三排边缘的一盏魂灯,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随后彻底熄灭。代表那名暗探的本命玉牌,也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裴玄之把玩玉蝉的动作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放出神识仔细感应。他留在雷破山等人数名小族长体内的“封脉绝灵印”,就像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抹去了一样,连一丝残存的感应都找不到。
裴玄之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一抹毫不掩饰的杀机在他的眼底翻滚。
“看来,这帮在泥里刨食的老鼠,是真打算反咬一口了。”
他站起身,大红色的特使长袍在地板上拖过。他走到塔楼的窗边,看着远方被夜色笼罩的边陲荒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传我手令。”裴玄之的声音在空荡的塔楼里回荡,“取阵盘。启动金晶锁灵阵,目标,林家镇。给我把那片地,锁死。”
冷血的封城指令,顺着传音法器传达下去。决战的倒计时,在这一刻轰然拉响。
